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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务员有退休年龄,共产党员没有。”说这话时,70岁的赖文达眼神中闪现出岁月沉淀的坚定。 2016年,赖文达从福建省物价局副局长的岗位上退休,两年后应邀回到家乡、一个省级贫困村——福建漳州平和县国强乡新建村,被推选为村党支部书记,一干就是8年。他不领任何报酬,所有费用自掏腰包,被村民称为“义工书记”。 一个厅级干部,为何甘愿回到穷山沟当一名村支书?8年间,村里发生了哪些变化?在他身上,又有哪些故事?带着这样的好奇,记者在八闽大地最美的四月天,走进了大山深处的新建村。
归去来兮 此身许处即春山 新建村,原名半岭村,坐落在闽南第一高峰大芹山的西北麓,这是一片红土地,更是一片“红色土地”。这里曾是红军闽南独立第三团的主要活动区,上世纪四十年代,中共平和县工作委员会也在此办公,村庄因此两度被国民党烧毁。新中国成立后,政府拨款重建,因此得名。 村道旁,一条溪流穿村而过。溪畔,玫红色的三角梅恣意舒展,沿着小溪开出一岸绚烂,在碧水青山的映衬下分外妖娆。 “这些三角梅,都是赖书记回村后带大家种的。”熟悉村情的当地农行工作人员热情介绍,“每次来村里,我们都感到变化很大,越来越美。” 新建村名字里含着“新”字,但很长一段时间里,却困于旧貌,更深锁于旧观念的围城。山高路远,交通闭塞,外面的车辆进不来,农副产品出不去;人们认准了山沟里刨不出金疙瘩,石头缝长不出摇钱树。致富,在村民看来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 先要打通脚下的路,才能推倒心里的墙。 “赖书记回村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路。现在我们走的这条路,已经串联起9个自然村。”新建村驻村第一书记郑伟龙介绍,2018年以来,村里硬化道路80多公里,实现了户户门前通水泥路。 路通了,产业就活了。 “这座茶厂是我们2021年筹资建起来的。”在新建村凤仙茶厂,记者见到了赖文达。“我们的茶叶连续4年拿下了福建省天福杯金奖,去年还得了海峡两岸斗茶比赛茶王奖。”说起茶,他语气里透着骄傲。
金奖、茶王——荣誉的背后,是一场脱胎换骨的产业变革。 过去,新建村主要种蜜柚。可村子海拔高,柚子上市晚,甜度不够,卖不上价。赖文达调研之后,决心发展多元化种养殖。 “发展产业不能拍拍脑袋就上,要虚心请教‘智囊团’,要敢于面对‘阵痛期’。”他邀请福建农林大学等机构的专家,为新建村量身定制长远发展规划。 依托山高雾重、生态优良的自然禀赋,赖文达推动以“村集体+农户”模式整合土地,退出低效柚园,改种茶叶、毛竹、中药材等。 但转型总伴着阵痛。当推土机开进柚园时,有些果农红了眼眶,要毁掉多年的心血,他们舍不得。赖文达没有讲大道理,而是带着他们走出去,到周边市县实地看、现场学。 眼界开了,心结也就解了。 “靠种茶,现在我们每年有30多万元收入。”见到80后陈淑卿时,她正在自家新房里和农行工作人员谈笑风生,“柚园改成茶园后,多亏农行支持,让我们不用为资金发愁。”“国家有扶持老区的好政策,农行有对接产业的好产品,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好政策好产品送到田间地头,精准匹配到乡亲们的茶场、果园……”农行工作人员接过话茬。 一只只竹匾晾满茶叶,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香。孩子们在庭院里追逐嬉戏,笑声清脆。看着眼前的一切,陈淑卿显得恬静而满足:“不用外出打工,还能守着老人和孩子,我觉得很幸福。” 这样的幸福,在新建村正成为越来越多村民的日常:赖明山夫妇承包了村里的食堂,用自家种的富硒菜、散养的土鸡鸭做食材,烧出一桌桌地道农家味,游客闻着香气就进来了;蜂农赖珠明搭上村里的电商快车,原生态蜂蜜飞出了大山,价格翻了好几番,生活甜到了心坎里…… 一家一户的小日子,汇在一起,就是新建村的大图景。而托起这安恬生活的,正是村里坚实的产业底盘。 “现在我们有3200亩茶叶基地、4000亩毛竹基地、1000多亩中草药基地……”赖文达如数家珍,“产业转型能不能站住脚,不能只看表面风光,更要看老百姓的‘脸色’。”在赖文达心里,村民们的笑容,就是他最看重的“政绩”。目前,新建村已形成八大基地、十大产业,村民人均年收入从2018年的1.36万元跃升至现在的3.5万元。
数字的背后,是8年深耕长出的风景。从农产品难出山到户户通公路,从低效柚园到八大基地,赖文达把产业突围的第一笔,稳稳地落在了山水间。政绩,不是只挂在墙上的蓝图,而是书写在大地上的答卷。一个贫困村的蝶变,就这样从脚下的路开始,从山间的茶园开始,从老百姓的笑容开始。 青山不负 丹心唤得“群雁”归 行走在新建村,溪水潺潺,清澈见底,白云倒映其间,鱼儿悠游,若悬于空。 “我小时候,这条小溪也是这样清澈,但后来它发黑变臭了。”说起往事,赖文达眼中闪过一丝痛惜。那时,溪岸搭满了猪圈鸭棚,污水直排,溪流成了一条臭水沟。 拆违建、治污染,有些村民不理解,有抵触情绪。赖文达就一趟一趟往村民家里跑,聊家常,讲道理:这山、这水、这空气,是老祖宗留下的家底,也是子孙后代的饭碗,不能因为盲目发展砸了饭碗。 思想通了,河道也就通了。 如今,3.2公里的亲水栈道花木扶疏,移步换景,被人称作“平和小九寨沟”。暗夜公园、桃花岛、大戏台等相继落成,这个曾经沉睡的小山村,慢慢苏醒过来,开始舒展,开始歌唱。 “只有把基础设施搞上去,村子才能活起来。”赖文达明白,基建不是给人看的“盆景”,而是为未来发展铺就的基石。修路治污这些投入大、见效慢的基础工程,正是村庄真正“活起来”的根基。 拆的是违建,立的是信任;清的是河道,聚的是人心。随着产业的兴起和村容村貌蝶变,越来越多“飞”出大山的人又回来了。他们像一群归雁,带着各自的经历和本领,重新把根扎进了这方山水间。 80后赖杨宝,原本在广州做服装批发生意,在赖文达的感召下返乡,担任村主任助理,为村里成立旅游公司、物业公司献智献力; 70后赖宏亮,曾在外做房地产策划,看着家乡越变越美,他回村拍起短视频,用镜头宣传家乡的山山水水,讲述中央红色交通线、红军古道上的革命故事,引来一批批慕名而来的游客; 十几岁就外出闯荡的潘武荣,在潮汕经营了20多年茶叶生意,最终选择回乡承包茶厂。他从农行贷款购置设备,给乡亲们带来种茶技术,发展订单农业…… “我们还建了乡村振兴人才驿站,请高校教授、乡土专家来当智库成员。”赖文达说,村里同时设立“返乡创业服务站”,对接资源,搭建平台,先后吸引66名年轻人回乡,带动村民家门口就业。 “我一个人能干几年?给村里留下一支年轻队伍,让事业后继有人,才是长远之道。”赖文达心里清楚,培养一批与乡村共成长的人才,比自己埋头苦干更重要。 “新建村从产业空心村变成极具前景的文旅村,赖书记吸引人才返乡,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。”国强乡党委书记张少云这样评价。 雁归之地,聚心之所。一个村庄最深刻的蝶变,从来不只是山水变美、产业变强,更是一群人从各奔东西到同心奔赴。政绩,从来不是以工程丈量,而是用人心称重,赖文达把它一笔一画刻进了百姓心坎里。心聚在一起,灯火就亮了,笑声就密了,日子就暖了,这是把为民的种子播撒进心田之后,开出的多彩春天。 初心如磐 风雨不改赤子情 心里时刻装着乡亲的冷暖悲欢,再累也不会停下奔走的脚步。 让赖文达最难忘的是那个深夜,村里一位老人含泪敲开他的门——施工队按规划要砍掉她种下几十年的玉兰树。赖文达详细了解情况后,找到规划部门商议:“这棵树老人养了几十年,是个念想。规划是为人服务的,你们看看有没有可能改一改?”规划部门被他的真情与执着打动,实地查看后,发现玉兰树确实不影响整体布局,只需微调一下施工方案便可。树保住了,老人几十年的情感寄托也就保住了,规划的为民底色在那一刻呈现出本有的浓浓暖意。 村里老人看病难,他好不容易申请来一个驻村医生名额,等来的却是个兽医,一向宽厚的他当众拍了桌子。后来,经多方努力,新建村与漳州市一家医院合作,建起了康养楼,并招聘了首位大学生村医。赖文达始终认为,敢于为合理的事较真,才配得上“对人民负责”这五个字。 拆违治污时,一封举报信让他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配合组织问询调查。谈及此事,他坦荡如砥:“有没有问题自己心里最清楚,我不怕查,但让我心疼的是那些被调查耗掉的时间。” …… 从来好事多磨砺,淘尽岁月鉴初心。对这些磕磕绊绊,他很少提及。 “当时平和县委负责同志邀我回乡,说实话,刚开始有顾虑。”回首往事,赖文达说,“我有高血压、高血脂等慢性病,家人也不放心。但作为一个出身革命家庭的老党员,看着乡亲们这么多年依然生活贫困,确实于心不忍,最终接下了这副担子,同时把户口、党组织关系也都转回了村里。” 8年来,除了每月一次回福州拿药、看望家人,赖文达几乎把所有时间都“泡”在了村里。他说,乘着国家乡村振兴政策的东风,干出一番事业,不负这一方山水一方人,才无愧于一生为党工作、一心为民服务的初心。 根深,方能叶茂;心定,方可致远。坚守初心,就是在每一个无人看见的关口,依然选择做正确的事——哪怕被误解,哪怕受委屈,哪怕短期内没有回报。政绩,不是急于尽快开花结果,而是把根牢牢地扎在百姓最深切的期盼里。时间不语,却能给出所有答案;初心无声,却经得起岁月漫长。 在这片红色土地上,初心的火种生生不息,红军精神代代相传,始终滋养着每一寸新绿。新建村,曾在废墟中重生;如今,它又在乡村振兴的大潮中崛起。 从省级扶贫开发重点村,到“国家级森林乡村”“全国文明村镇”,新建村完成了华丽转身。这转身,是赖文达以赤城践初心的笃行,是一个退休干部愿燃尽余生为乡亲们闯出一条路的担当,是一个老党员带领一群人共同奋斗写就的诗篇。 晚霞似火,映红了天边。赖文达站在熟悉的村口眺望远方,目光灼灼。晚风吹动他的头发,身后是连绵的茶山,是崭新的村舍,是奔跑的孩子和安详的老人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被霞光镀成半卷的画轴——卷起的是历史,展开的是明天…… (黄景莉 李彦赤 洪流浩 简银蕉 苏炳秋) |